父亲皱了皱眉,口气无奈:
「莞儿,你有什么要说的?」
我轻抚手里茶盏,不紧不慢问:
「这家布庄叫什么?」
「方记布庄。」有掌柜的答。
「方记的货,去年出过问题没有?」
「去年有批短了尺数,发现后很快退了货。」
「退了之后呢?」我抬眼,「处罚了没有?换过一家没有?比过价没有?定了后来的收货标准没有?」
「这」
我搁下茶盏,声音不高不低:
「没有。退了货赔了钱,下一批货继续进来,去年短了尺,今年有色差,明年呢?年年出事,年年拿来做搭头?我们到底是做生意,还是专门做搭头的?」
「我查了旧档,仅方记、广陵、陈氏这三家布庄,近两年因色差、品相问题折损的银子,就达九百余两,够再开两家分号了!」
鸦雀无声。
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有的掌柜拿出帕子擦头上的汗。
父亲看着我,忽然开口:
「只发现问题不解决问题,是行商的大忌,记得这句话吗?」
我垂眼。
自然记得。
母亲去世后,父亲为了兑现母亲遗言,开始费心费力教我看账管铺,那时他最爱对我说的,就是这句话。
只是青禾来后,父亲就再也没有跟我说过关于铺子的事了。
我摆了下手。
李望上前一步,手里捧着几本册子,朗声道:
「大小姐与小人拟了一份陆家七十二家商铺货商制度。这是制度总册。」
「这是货商准入制度册。」
「这是货商分级制度册。」
「这是货商采购契约范本册。」
「这是货物验收标准册。」
「」
他每说一句,就放下一本。
几个大掌柜迟疑了一瞬,纷纷拿起册子翻阅。
父亲看了我一眼,也伸手拿起一本。
裴君渊也拿起一本。
一时间,屋子里安静之极,只有「哗哗」的翻页声。
半晌,几个大掌柜把册子放下,相互对视,满是震惊和恍然。
都是几十年的管铺摸爬滚打过来的,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东西实不实,有没有用。
最年长的秋掌柜低声道:「这些册子,要是早几年就有,何至于年年吃这些亏」
父亲始终没有抬头,他翻得很慢,比所有人都慢。翻完一册,又拿起另一册。
最后一册翻完,他合上,却没放下。
目光缓缓看向我,沉声道:「好,好。」
只有两个字。
可这两个字的分量,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。
青禾坐在那里,嘴唇抿得紧紧的,似乎这两年积攒的自信和傲然,终于在此刻一寸寸消失殆尽。
她惯于在困境中找一条巧妙的出路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。
真正的解法,从来不是单靠一条妙计,而是一整套规则。
下楼时,身后响起脚步声。
「莞儿。」
裴君渊在身后喊我。
我脚步未停。
他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「那个册子,能不能借我瞧瞧?」
「问李望。」
他眼神晃了晃,嗓音落寞:「莞儿,你从前,不是这样的。」
我抬头,面无表情:
「裴探花,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。」
昏暗的楼梯拐角。
他的脸色难看之极,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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