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那天晚上，我在爷爷奶奶房间的地铺上睡了一觉。
没有空调，没有风扇，只有一把蒲扇，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但我睡得很踏实。
因为我知道，后天新空调就装上了。
这次不是十八台，是二十台。
多出来的两台，一台装厨房，一台装走廊。
所有老人，一个都不落下。
至于刘桂花、周德茂、刘德厚这些人，自会有法律来跟他们算账。
我翻了个身，面朝窗外。
月亮挂在天上，又圆又亮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空调装好的那天，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透雨。
十八台新柜机，外加厨房和走廊的两台，整整齐齐。
安装师傅忙了整整一天，浑身湿透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我站在走廊上，看着每个房间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冷气，看着老人们好奇地站在出风口下，伸出枯瘦的手去接那股凉风，脸上的表情像小孩子第一次见到雪。
孙奶奶站在自己房间的空调底下，仰着头，张着嘴，让冷气往喉咙里灌。
我赶紧把她拉开，怕她感冒。
她拉住我的手，嘿嘿笑，说“凉快，真凉快”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三年的积蓄，花得值。
刘桂花的案子查了一个月。
她挪用的不止我那笔电费，养老院近三年的账目全是窟窿。
五保金、护理费、上级拨款，她一样没落下。
最后查实的涉案金额超过四十万，大部分被她拿去给女儿买车、装修房子、旅游挥霍。
周德茂作为保护伞，被查出收受刘桂花贿赂、滥用职权、干预司法调查，也在同一天被带走。
刘德厚被免去村支书职务，党内严重警告，责令追缴全部被挪用的款项。
判决下来的那天，我正在城里上班。
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，我扫了眼，没细看。
我把手机放下，继续开会。
但下班后，我破天荒地打了个车回村，想当面告诉爷爷奶奶这个消息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爷爷奶奶的房间亮着灯，空调开着二十六度，奶奶靠在床头看电视，爷爷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打盹。
屋里凉丝丝的，和他们前几个月蒸笼一样的生活彻底告别了。
奶奶看到我进来，嘘了一声，指了指爷爷：“刚睡着，别吵醒他。”
我轻手轻脚地坐下，奶奶凑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爷爷这几天可高兴了，逢人就说我孙女装的空调，凉快。”
“昨儿个还特意把老槐树下那几个老伙计都叫到屋里来，一人给倒了杯茶，让人家也凉快凉快。”
奶奶说着说着，眼眶红了。
“听溪，奶奶这辈子没啥本事，就养了你爸，你爸养了你。奶奶没想到，老了老了，还能享到孙女的福。”
我握住奶奶的手，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。
爷爷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